快到了。
“啊好……我去怎么这么多人。”健哥往车窗外瞟了一眼,瞬间坐直。
“初三,你指望全国人民在家打坐吗?”王刚说,“连禁燃令都管不住烟花,你还指望别人给你让路?”
我插了一句:“那八个被炸死的……也挺可怜。”
“可怜?”王刚嗤了一声,“调皮捣蛋的孩子长大了也未必省心。命运有时候只是提前收尾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健哥替我圆场,“那万一路过你不炸了……哎,我是不是说了个双关?”
没人接他。
我催王刚快点开。作为唯一有驾照的人,他硬生生开了一千多公里没抱怨一句。换我,早就靠着安全带睡着了。可这会儿王刚明显疲了,每开一段就打个哈欠。为了防止他脸贴喇叭,我和健哥只好轮流跟他说话。
“我先去停车,你们下车等。”王刚把车门锁打开。
刚下车,旁边交警一声哨:“往前走,行人让一下车。”
我们被吹得像犯错的小学生,赶紧往前挪,一直走到石门前。
我给王刚发语音:“景区门口石门这儿。”
健哥忽然说:“刚才那个女交警挺好看。”
我回忆了一下,确实好看。那种现实生活里会让人多看两秒的好看。
“这种人当交警挺浪费的,当主播估计赚得多。”健哥继续发挥。
我没说话。我在想她好看在哪,是五官比例,还是制服滤镜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要微信不?”健哥问。
“你有病吧。”我结束话题。
我们在石门旁等王刚。五分钟后他来了。
“你俩排队啊,后面都绕几圈了。”
我一拍脑袋:“失误了,失误了。”
队伍像条盘着的蛆。
“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健哥叹气。
“问路易十六。”我说。
王刚白了我们一眼:“你俩早点排,现在都进去了。”
“失误了,失误了。”健哥举手投降。
这时,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生从我们前面经过。脸不算惊艳,但像松鼠,挺可爱的。
“好看不?跟刚才那个比呢?”健哥问。
我说:“能卖多少钱?”
王刚瞥一眼:“五百。”
我让他等转弯看正脸。他看完,仍坚持五百。
我没再争。
队伍转得比想象快,但我的视线慢得很。我甚至动了加她微信的念头。然后想到明天回徐州,还要那些异地恋的下场,所有念头都自动注销。
检票时发现十八岁以下半价。我和健哥对视一眼,像捡到钱。王刚掏出学生证,说本科生也半价。于是我们三个人带着“省下来的六十块”,走进院子。
院子里花灯很多。前提是那真的是花灯。我盯了半天,没看出和商场门口装饰有什么区别。可能区别就在“亮”与“不亮”之间。问题是现在还没亮。
这也算非遗?
院子里文化氛围浓厚,和李清照有关。但对于三个男生——俩高中生一个大学生——文化通常敌不过网吧。
我们随便逛了一圈,坐着等灯亮,黄昏时候能亮,所以我们坐着等黄昏。
旁边有人喊:“下载快手极速版送纪念币!”
我过去打开软件。
“得新用户。”对方摆手。
人生的门槛,往往比门票还严。
健哥符合条件,去领币。我和王刚坐着等。
“人生无常。”我说。王刚没理我,他站起来了。
灯亮了。
说实话,灯亮和没亮差别不大。如果这就是非遗,可能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。
王刚突然说要上厕所。于是我们满院子找厕所。找到后发现里三层外三层。
“怎么哪都排队。”王刚说。
“外面人多,里面当然也多。”健哥回答。
我挤进去,刚等到位置,突然有人插队,裤子一脱就解决。
我重新系好松紧带,继续等。
出来后我们走到最热闹的地方。
“钓突泉。”我说。
“念bào。”王刚纠正。我尴尬地笑了笑。
人围着一个水池。我看不到泉眼。健哥挤进去拍视频给我。
我点开——三个泉眼冒水。
天下第一泉。
就这?
我突然怀疑里面的泉眼是不是早就干了,政府为了赚钱,装了水泵,节假日启动,工作日休眠。
王刚则盯着旁边的买手店说:“市场化太重了,这种地方不该开店。”
“文化圣地。”我笑,“收我六十块。”
我摸口袋。
空的。
“操!”
不知道是丢了,还是刚才厕所里被顺走。
王刚指了指旁边一个打扮得很用力的女生。
我没看,手仍在口袋里。
我只盯着那三股水流,觉得它们努力得有点像阳痿——拼命证明自己还在。
周围是商品,包装成文化;文化,包装成商品;人,也包装成商品。
我叹了口气。想起自己遇到的某个女生。也是商品。
然后向泉水那边走去。